——車市熱點問答（第301期）

網通社汽車研究院

2025年11月20日，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在一次產品發布會上投下一枚重磅炸彈，他說：過去的五年時間，新能源汽車的發展速度看似挺快，但再過五年來看，這五年是我們汽車工業最糟糕的五年。

這話引發巨大爭議。假設魏建軍是對的，那么按他原話邏輯的推斷，2025年應是“最糟糕的五年”中的最后一年，而2026年將是“再過五年”中的第一年——轉折之年。今年中國汽車行業到底會怎樣？網通社汽車研究院院長何侖先生從自己的視角回答了相關問題。

網通社：您是否同意魏建軍的說法，認為過去五年是中國汽車工業史上最糟糕的五年？

何侖：同意。不過我想補充一點，不只是“汽車工業”，還要包括汽車市場、汽車銷售服務、汽車營銷、汽車消費者權益、汽車輿論場等等，可以簡單概括為“汽車行業”，或者說是“車圈”。

網通社：有媒體駁斥了魏建軍的說法，認為過去5年實際上是汽車消費者幸福感飆升的5年，車價被打下來了，技術實現了平權等等。您怎么看？

何侖：作為初級的汽車消費者有這種認知，不難理解。但作為業界人士、專業媒體，對任何一個看上去很美的東西，必須要問的兩大問題是，代價是什么？可持續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結論就應該是魏建軍所說的那種“最糟糕的”，雖然未必一定要加上個“最”字。

網通社：您認為代價和可持續性的問題有多嚴重？

何侖：我在去年3月的一次訪談中說過，汽車質量嚴重倒退，中外汽車人用了40年時間合作建立起來的國際標準造車和服務體系被顛覆，粗制濫造、偷工減料、坑爹服務成了家常便飯，高價值耐用品成了快消品，消費者利益受損情況越來越嚴重，電車銷量猛增，卻又一邊補貼、一邊虧損、一邊安全和質量問題叢生，未來不堪設想（參見《車市癲狂，誰買單？》）。

在此前的另一個訪談中，我也說過：中外雙方經過近40年的合作和共同努力，已經在中國建立起了一個國際標準的汽車研發、制造體系和供應鏈，基本解決了汽車的質量問題。沒想到不到兩年時間，汽車安全和質量就一下子倒退了20年，不少電車害了消費者，也成了保險公司的燙手山芋，甚至成了地下車庫殺手、社會公害，被冠以“工業垃圾”的惡名（參見《電車二次大躍進到了盡頭？》）。

另外，我在多個訪談中，也重點說過代價和可持續性問題（參見《車圈大面積潰瘍，誰的錯？》、《新勢力車企的不祥之兆？》、《“智駕”測試集體翻車的背后》、《車市卷入死循環？》、《車市上，我們還能相信誰？》、《買電車到底該信誰（2）？》、《買電車到底該信誰？》、《車價降、降、降，底線在這里》、《電車的自燃與自殘》、《“油電同權”為何難產？》、《炫邁造車，滿天飛豬，合資車企還有救嗎？》、《避免換道翻車，“油電同權”應開始倒計時？》、《惡性價格戰根子在比亞迪？》、《誰在反對價格戰？》、《“高階智駕”，車主成倒貼的小白鼠？》）。

總之，我認為，中國汽車行業為這五年付出的代價是空前的，其中，最大的代價是走火入魔的互聯網迭代思維顛覆了汽車是耐用品這一基本定義，把中國汽車業用40多年時間、付出巨大代價打造起來的汽車價值體系，把安全、可靠性、耐久性這些汽車最基本的價值標準和相應的銷售服務標準徹底作踐了，相關政策法規在冠冕堂皇的口號裹挾下成了兒戲，這些給中國汽車產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和消費者利益帶來的損失是難以估量的。

網通社：關于這些代價問題，您能不能說得具體一些？

何侖：具體問題以往我已經說的夠多了。簡單小結一下：看看那些層出不窮而且越來越多的電車自燃、起火、爆炸、崴腳、生銹、內飾件脫落或開裂的視頻；聽聽近年來在車市里流行的新說詞或新現象——遙遙領先、智障、保時米、筷子懸架、崴腳、丟輪保命、一把干掉BBA、BBA是雜牌車或過時的東西、200公里瞬間剎停、1000萬以內最佳、地表最強、宗教品牌、信仰車、卷王、綠化帶戰神、車載“火鍋餐桌”、“油條掛鉤”，“車規級紙巾盒”、釣魚功能、衣帽間、小字藝術、拉踩對手、電池彈射、電車禁入地下車庫、擋車標、蓋車衣、新車墳場、爛尾車、零公里二手車等等；琢磨一下那些做地產的、白酒的、口香糖的、空調的、手機的、電視的、掃地機的、電商的、物流的等等，憑什么都敢來造電車，而且一出手就是“遙遙領先”；想想那些被工業垃圾害慘的消費者，就因為投訴無門、無果，不得不在網上發聲求救，也要遭受“愛國者”、宗教品牌信徒的網暴，被要求道歉、被禁言、被銷號，而車企的律師函滿天飛，法務部所向披靡……這些代價還不夠大嗎？

網通社：您前面說過可持續性問題?，F在看，汽車行業的這種亂象是不是已經到頭了，不可持續了？

何侖：沒錯。

國際知名的汽車調查公司J.D. Power日前發布的一份報告說：在價格體系持續下探、成本壓力不斷加大的背景下，產品質量問題開始更為集中地顯現。

另一篇題為《2026，中國汽車‘自殺式內卷’的質量問題反噬元年》的文章，從一個業內人士的角度把話說的更加赤裸裸、更難聽。

一年半前我曾說，隨著電車銷量爆炸式增長，（當時）保有量已經超過2000萬輛，而隨著大批車型的不斷老化，各種缺乏驗證的問題和風險會不斷增加，一旦失控，對電車將會造成毀滅性打擊，來一次矯枉過正，那時，笑到后來的會不會是油車、混動（參見《安全和質量，刺破電車泡沫的關鍵一針？》）？

8個月前我又說，電車這樣發展，我看不僅不可持續，簡直是往死里作。原因很簡單：在安全、質量、技術標準、售后服務、保險等基本問題還遠沒有解決的情況下，銷量越大，出問題車輛也就越多，車齡越長，出問題的概率也就越大，解決問題的難度也就越大，利益相關方最終為此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電車似乎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正上演最后瘋狂，不撞南墻不回頭（參見《電車上演最后瘋狂》）。

4個月前我還講過一個惡性內卷的邏輯：在過度補貼的情況下，車企強求市占率——惡性價格戰——瘋狂降本增效——偷工減料、粗制濫造、壓榨員工、壓榨供應商、壓榨經銷商——產品質量下降——售后服務被壓垮——銷量下降——市占率下降——必須進一步降價刺激銷量，來保住或提高市占率——惡性價格戰……如此循環。所以，對今年（2025年）已經買車的消費者來說，似乎都因為巨幅降價占了大便宜，但未來的命運就沒那么樂觀了，大體分三類：一類還算幸運，手里的車屬于還沒有被卷壞的品牌或批次，未來主要取決品牌是否有足夠的實力、強大的后臺和正確而堅定的造車理念，能在無底線狂卷中保持本色，對客戶負責到底；二類是不幸的，手里的車屬于被卷壞的品牌或批次，對電車自燃的恐懼、質量問題和服務糾紛，會磕磕絆絆、停停走走地伴隨著你，讓你欲罷不能，車企不倒閉、不跑路，就是你的幸運；三類是純粹的倒霉，手里的車屬于被卷爛的品牌或批次，基本上是高價買來的工業垃圾，最終會讓你懷疑人生（參見《車市卷入死循環？》。

我還曾經說過，試駕合資電車時發現，不止是車機、智駕，有的懸架也有問題，這種較差的體驗以前在合資車上是不可想象的。我感覺有些傳統車企、包括一些跨國巨頭看到自己的市場份額被如狼似虎的電車品牌快速蠶食，在互聯網迭代思維“快”字當頭的裹挾下，試圖跟上新勢力極速狂飆的節奏，失去了定力，淡忘了必要的工匠精神，他們必將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參見《車圈第一大歪風邪氣——要速度，不要命》）。

現在看來，我說的沒錯。電車的狂卷把本來穩穩的油車質量也卷了下來，禍害了整個車市，劣幣驅逐良幣了。J.D. Power的相關統計數據也說明了這一點。

今年我估計應該是卷到頭了，第三類消費者的隊伍將大幅擴大——到手的新車正好趕上幾輪狂卷之后已經被卷爛的品牌或批次，而根據不少國內外專業機構的預測，今年汽車市場將出現較大幅度下滑，內卷必將因此更加瘋狂，會使新車質量更加不堪，加上這幾年售出的車型隨著車齡的增加，積累已久的質量問題將大面積爆發，售后服務或將崩盤，算總賬的時候就要到了。

網通社：其實，在去年下半年，已經可以看到這種跡象了。前面說的J.D. Power的質量問題報告也證實了這一點。所以，有人說，今年將是汽車行業的轉折之年，還有像剛才提到的“質量反噬元年”。您怎么看？

何侖：我想說，今年或將是汽車行業“大重置”之年。這不是把遇到問題或障礙的原有系統“重啟”一次，而是打造一個新系統，制定新規則。

其實，一些傳統車企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提出要“重塑汽車價值標準”，因為這些年汽車價值體系、價值標準已經被搞爛。之所以不說是“恢復”汽車價值標準，而是要“重塑”，我想是因為很多人都意識到，要把新能源、智能化這類新技術與原有的汽車價值體系進行兼容，形成新的體系和標準，這將是汽車從研發、采購、總裝，到銷售服務全價值鏈的重新標準化。

監管部門顯然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緊迫性，去年出臺的政策法規或舉措都極具針對性，涉及電池安全、自動駕駛、智能駕駛輔助、整車安全、無底線價格戰、虛假宣傳、售后服務、市場準入、騙補、二手車出口等方方面面，密度之大是空前的，雖然還沒看出明顯效果，特別是一些吹牛營銷大戶還在頂風作案，繼續干令人作嘔的虛假宣傳、拉踩對手的臟活，也沒人管。

網通社：您曾經說的一段話讓我印象深刻：電車發展就像一場汽車拉力賽，超高的獎金足以讓參賽者敢于赴湯蹈火，但主辦方整體策劃沒做好，規則和配套設施殘缺不全、嚴重滯后，賽車就像一群野獸出籠，肆無忌憚地一路狂奔、各種撕咬、各種沖撞，速度倒是很快，似乎遙遙領先，但最終可能車毀人亡（參見《車圈第一大歪風邪氣——要速度，不要命》）。

現在看，“車毀人亡”的問題似乎正在逼近，或許只有通過“大重置”才能躲過。但“大重置”的關鍵取決于這場拉力賽的主辦方——政策制定和監管部門——怎么做。您怎么看？

何侖：沒錯。

宏觀經濟不確定性導致的有效需求不足，汽車行業自身積重難返的結構性問題，將在今年疊加在一起，使車市出現大幅下滑。也就是說，那些一路狂奔的“野獸”們會狠狠地一頭撞上賽場邊界的鐵絲網，被迫停下下來，舔舐傷口，想想下一步該怎么治療、怎么走。

對這場拉力賽的主辦方來說，正好借機把之前沒做好的賽事整體策劃、規則制定和執行機制、配套設施等做系統性的重建，清理好賽場上的各種垃圾，把那些無法無天的“野獸”驅逐出場，或套上枷鎖，特別是要把“超高獎金”（我稱之為“萬惡之源的過度補貼”）問題解決好，為的是讓此后的賽事能夠良性、健康地進行。這就是汽車行業“大重置”的應有之義。

除有關部門外，車企在“大重置”中更是責無旁貸。剛才說過，一些車企提出要“重塑汽車價值標準”，說明它們對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局面看得很清楚，意識到汽車行業的游戲規則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時候”，這是負責任的車企應有的態度。

至于車圈里的輿論場，我只想說，這五年來，一些專家學者和媒體編造或傳播謊言、煽風點火、推波助瀾，沒起好作用。如今車市被卷成這個樣子，能生存下來的廠家會被迫消減、合規預算，第一刀自然會落到咨詢、公關和市場營銷費用上，那些注定要被淘汰的廠家無論欠了你多少錢，所有相關費用自然歸零，大家的日子都不會好過，這也是自己作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協助有關部門和廠家，對汽車行業進行科學、合理的“大重置”，重塑汽車的價值體系和標準，把消費者伺候好，逆轉劣幣驅逐良幣的行業亂象，實現行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